詩曰:

從來父子是天倫,兇暴何當逆自親?
為說慈鳥能反哺,應教飛鳥罵伊人。

話說人生極重的是那“孝”字,蓋因為父母的,自乳哺三年,直盼到兒子長大,不知費盡了多少心力。又怕他三病四痛,日夜焦勞。又指望他聰明成器,時刻注意。撫摩鞠育,無所不至。《詩》云:“哀哀父母,生我勛勞。欲報之德,昊天罔極。”說到此處,就是臥冰、哭竹、扇枕溫衾,也難報答萬一。況乃錦衣玉食,歸之自己,擔饑受凍,委之二親,漫然視若路人,甚而等之仇敵,敗壞彝論,滅絕天理,直狗彘之所不為也!

如今且說一段不孝的故事,從前寡見,近世罕聞。正德年間,松江府城有一富民姓嚴,夫妻兩口兒過活。三十歲上無子,求神拜佛,無時無處不將此事掛在念頭上。忽一夜,嚴娘子似夢非夢間,只聽得空中有人說道:“求來子,終沒耳;添你丁,減你齒。”嚴娘子分明聽得,次日,即對嚴公說知,卻不解其意。自此以后,嚴娘子便覺得眉低眼慢,乳脹腹高,有了身孕。懷胎十月,歷盡艱辛,生下一子,眉清目秀。夫妻二人,歡喜倍常。萬事多不要緊,只愿他易長易成。光陰荏苒,又早三年。那時也倒聰明俗俐,做爺娘的百依百順,沒一事違拗了他。休說是世上有的物事,他要時定要尋來,便是天上的星,河里的月,也恨不得爬上天捉將下來,鉆入河撈將出去。似此情狀,不可勝數。又道是:“棒頭出孝子,箸頭出忤逆。”為是嚴家夫妻養嬌了這孩兒,到得大來,就便目中無人,天王也似的大了。卻是為他有錢財使用,又好結識那一班慘刻狡滑、沒天理的衙門中人,多只是奉承過去,那個敢與他一般見識?卻又極好樗蒲,搭著一班兒伙伴,多是高手的賭賊。那些人貪他是出錢施主,當面只是甜言蜜語,諂笑脅肩,賺他上手。他只道眾人真心喜歡,且十分幫襯,便放開心地,大膽呼盧,把那黃白之物,無算的暗消了去。嚴公時常苦勸,卻終久溺著一個愛字,三言兩語,不聽時也只索罷了。豈知家私有數,經不得十博九空。似此三年,漸漸凋耗。

嚴公原是積攢上頭起家的,見了這般情況,未免有些肉痛。一日,有事出外,走過一個賭訪,只見數十來個人團聚一處,在那里喧嚷。嚴公望見,走近前來伸頭一看,卻是那眾人裹著他兒子討賭錢。他兒子分說不得,你拖我扯,無計可施。嚴公看了,恐怕傷壞了他,心懷不忍,挨開眾人。將身蔽了孩兒,對眾人道:“所欠錢物,老夫自當賠償。眾弟兄各自請回,明日到家下拜納便是。”一頭說,一手且扯了兒子,怒憤憤的投家里來。關上了門,采了他兒子頭發,硬著心,做勢要打,卻被他掙扎脫了。嚴公趕去扯住不放,他掇轉身來,望嚴公臉上只一拳,打了滿天星,昏暈倒了。兒子也自慌張,只得將手扶時,元來打落了兩個門牙,流血滿胸。兒子曉得不好,且望外一溜走了。嚴公半響方醒,憤恨之極,道:“我做了一世人家,生這樣逆子,蕩了家私,又幾乎害我性命,禽獸也不如了!還要留他則甚?”一徑走到府里來,卻值知府升堂,寫著一張狀子,以打落牙齒為證,告了忤逆。知府誰了狀,當日退堂,老兒且自回去。

卻有嚴公兒子平日最愛的相識,一個外郎,叫做丘三,是個極狡黠奸詐的。那時見準了這狀,急急出衙門,尋見了嚴公兒子,備說前事。嚴公兒子著忙,懇求計策解救。丘三故意作難。嚴公兒子道:“適帶得賭錢三兩在此,權為使用,是必打點救我性命則個。”丘三又故意遲延了半響,道:“今日晚了,明早府前相會,我自有話對你說。”嚴公兒子依言,各自散訖。 次旱,俱到府前相會。嚴公兒子問:“有何妙計?幸急救我!”丘三把手招他到一個幽僻去處,說道:“你來,你來。對你說。”嚴公兒子便以耳接著丘三的口,等他講話。只聽得踔一響,嚴公兒子大叫一聲,疾忙掩耳,埋怨丘三道:“我百般求你解救,如何倒咬落我的耳朵?卻不恁地與你干休!”丘三冷笑道:“你耳朵原來卻恁地值錢?你家老兒牙齒恁地不值錢?不要慌!如今卻真對你說話,你慢些只說如此如此,便自沒事。”嚴公兒子道:“好計!雖然受些痛苦,卻得干凈了身子。”

隨后府公開廳,嚴公兒子帶到。知府問道:“你如何這般不孝,只貪賭傅,怪父教誨,甚而打落了父親門牙,有何理說?”嚴公兒了位道:“爺爺青天在上,念小的焉敢悖倫胡行?小的偶然出外,見賭房中爭鬧,立定閑看。誰知小的父親也走將來,便疑小的亦落賭場,采了小的回家痛打。小的吃打不過,不合伸起頭來,父親便將小的毒咬一口,咬落耳朵。老人家齒不堅牢,一時性起,遂至墜落。豈有小的打落之理?望爺爺明鏡照察!”知府教上去驗看,果然是一只缺耳,齒痕尚新,上有凝血。信他言詞是實,微微的笑道:“這情是真,不必再問了。但看賭錢可疑,父齒復壞,貴杖十板,趕出免擬。”

嚴公兒子喜得無恙歸家,求告父母道:“孩兒愿改從前過失,侍奉二親。官府已貴罰過,任父親發落。”老兒昨日一口氣上到府告宮,過了一夜,又見兒子已受了官刑,只這一番說話,心腸已自軟了。他老夫妻兩個原是極溺愛這兒子的,想起道:“當初受孕之時,夢中四句言語說:‘求來子,終沒耳;添你丁,減你齒。’今日老兒落齒,兒子嚙耳,正此驗也。這也是天數,不必說了。”自此,那兒子當真守分孝敬二親,后來卻得善終。這叫做改過自新,皇天必看。

如今再說一個肆行不孝,到底不悛,明彰報應的。

某朝某府某縣,有一人姓趙,排行第六,人多叫他做趙六老。家聲清白,囊橐肥饒。夫妻兩口,生下一子,方離乳哺,是他兩人心頭的氣,身上的肉。未生下時,兩人各處許下了諾多香愿。只此一節上,已為這兒子費了無數錢財。不期三歲上出起痘來,兩人終夜無寐,遍訪名醫,多方覓藥,不論資財。只求得孩兒無恙,便殺了身己,也自甘心。兩人憂疑驚恐,巴得到痘花回花,就是黑夜里得了明珠,也沒得這般歡喜。看看調養得精神完固,也不知服了多少藥料,吃了多少辛勤,壞了多少錢物。殷殷撫養,到了六七歲,又要送他上學。延一個老成名師,擇日叫他拜了先生,取個學名喚做趙聰。先習了些《神童》、《干家詩》,后習《大學》。兩人又怕兒子辛苦了,又怕先生拘束他,生出病來,每日不上讀得幾句書便歇了。那趙聰也到會體貼他夫妻兩人的意思,常只是詐病佯疾,不進學堂。兩人卻是不敢違拗了他。那先生看了這些光景,口中不語,心下思量道:“這真叫做禽犢之愛!適所以害之耳。養成于今日,后悔無及矣。”卻只是冷眼旁觀,任主人家措置。

過了半年三個月,忽又有人家來議親,卻是一個宦戶人家,姓殷,老兒曾任太守,故了。趙六老卻要扳高,央媒求了口帖,選了吉日,極濃重的下了一付謝允禮。自此聘下了殷家女子。逢時致時,逢節致節,往往來來,也不知費用了多少禮物。

韶光短淺,趙聰因為嬌養,直挨到十四歲上才讀完得經書,趙六老還道是他出人頭地,歡喜無限。十五六歲,免不得教他試筆作文。六老此時為這兒子面上,家事已弄得七八了。沒奈何,要兒子成就,情愿借貸延師,又重市延請一個飽學秀才,與他引導。每年束修五十金,其外節儀與夫供給之盛,自不必說。那趙聰原是個極貪安宴,十日九不在書房里的,先生到落得吃自在飯,得了重資,省了氣力。為此就有那一班不成才、沒廉恥的秀才,便要謀他館谷。自有那有志向誠實的,往往卻之不就。此之謂賢愚不等。

話休絮煩,轉眼間又過了一個年頭。卻值文宗考童生,六老也叫趙聰沒張沒致的前去赴考。又替他鉆刺央人情,又在自折了銀子。考事已過,六老又思量替兒了畢姻,卻是手頭委實有些窘迫了,又只得央中寫契,借到某處銀四百兩。那中人叫做王三,是六老平日專托他做事的。似此借票,已寫過了幾紙,多只是他居間。其時在劉上戶家借了四百銀子,交與六老。便將銀備辦禮物,擇日納采,訂了婚期。過了兩月,又近吉日,卻又欠接親之費。六老只得東挪西湊,尋了幾件衣飾之類,往典鋪中解了四十兩銀子,卻也不勾使用,只得又尋了王三,寫了一紙票,又往褚員外家借了六十金,方得發迎會親。殷公子送妹子過門,趙六老極其殷勤謙讓,吃了五七日筵席,各自散了。

小夫妻兩口恩愛如山,在六老間壁一個小院子里居住,快活過日。殷家女子到百般好,只有些兒毛病:專一恃貴自高,不把公婆看在眼里;且又十分慳吝,一文半貫,慣會唆那丈夫做些慘刻之事。若是殷家女子賢慧時,勸他丈夫學好,也不到得后來惹出這場大事了!

自古妻賢夫禍少,應知子孝父心寬。

這是后話。

卻說那殷家嫁資豐富,約有三千金財物。殷氏收拿,沒一些兒放空。趙六老供給兒媳,惟恐有甚不到處,反十分小小;兒媳兩個,到嫌長嫌短的不象意。光陰迅速,又過三年。趙老娘因害痰火病,起不得床,一發把這家事托與媳婦拿管。殷氏承當了,供養公婆,初時也尚象樣,漸漸半年三個月,要茶不茶,要飯不飯。兩人受淡不過,有時只得開口,勉強取討得些,殷氏便發話道:“有什么大家事交割與我?卻又要長要短,原把去自當不得?我也不情愿當這樣的吃苦差使,到終日攪得不清凈。”趙六老聞得,忍氣吞聲。實是沒有什么家計分授與他,如何好分說得?嘆了口氣,對媽媽說了。媽媽是個積病之人,聽了這些聲響,又看了兒媳這一番怠慢光景,手中又十分窘迫,不比三年前了。且又索債盈門,箱籠中還剩得有些衣飾,把來償利,已準過七八了。就還有幾畝田產,也只好把與別人做利。趙媽媽也是受用過來的,今日窮了,休說是外人,嫡親兒媳也受他這般冷淡。回頭自思,怎得不惱?一氣氣得頭昏眼花,飲食多絕了。兒媳兩個也不到床前去看視一番,也不將些湯水調養病人,每日三餐,只是這幾碗黃齏,好不苦惱!挨了半月,痰喘大發,嗚呼哀哉,伏維尚饗了。兒媳兩個免不得干號了幾聲,就走了過去。

趙六老跌腳捶胸,哭了一回,走到間壁去,對兒子道:“你娘今日死了,實是囊底無物,送終之具,一無所備。你可念母子親情,買口好棺術盛殮,后日擇塊墳地殯葬,也見得你一片孝心。”趙聰道:“我那里有錢買棺?不要說是好棺木價重買不起,便是那輕敲雜樹的,也要二三兩一具,叫我那得東西去買?前村李作頭家,有一口輕敲些的在那里,何不去賒了來?明日再做理會。”六老噙著眼淚,怎敢再說?只得出門到李作頭家去了。且說趙聰走進來對殷氏道:“俺家老兒,一發不知進退了,對我說要討件好棺術盛殮老娘。我回說道:‘休說好的,便是歹的,也要二三兩一個。’我叫他且到李作頭賒了一具輕敲的來,明日還價。”殷氏便接口道:“那個還價?”趙聰道:“便是我們舍個頭痛,替他胡亂還些罷。”殷氏怒道:“你那里有錢來替別人買棺材?買與自家了不得?要買時,你自還錢!老娘卻是沒有。我又不曾受你爺娘一分好處;沒事便兜攬這些來打攪人,松了一次,便有十次,還他十個沒有,怕怎地!”趙聰頓口無言,道:“娘子說得是,我則不還便了。”隨后,六老雇了兩個人,抬了這具棺材到來,盛殮了媽媽。大家舉哀了一場,將一杯水酒澆奠了,停樞在家。兒媳兩個也不守靈,也不做什么盛羹飯,每日仍只是這幾碗黃齏,夜間單留六老一人冷清清的在靈前伴宿。六老有好氣沒好氣,想了便哭。

過了兩七,李作頭來討棺銀。六老道:“去替我家小官人討。”李作頭依言去對趙聰道:“官人家賒了小人棺木,幸賜價銀則個。”趙聰光著眼,啐了一聲道:“你莫不見鬼了!你眼又不瞎,前日是那個來你家賒棺材,便與那個討,卻如何來與我說?”李作頭道:“是你家老官來賒的。方才是他叫我來與官人討。”趙聰道:“休聽他放屁!好沒廉恥!他自有錢買棺材,如何圖賴得人?你去時便去,莫要討老爺怒發!”且背又著手,自進去了。李作頭回來,將這段話對六老說知。六老紛紛淚落,忍不住哭起來。李作頭勸住了道:“趙老官,不必如此!沒有銀子,便隨分什么東西準兩件與小人罷了。”趙六老只得進去,翻箱倒籠,尋得三件冬衣,一根銀馓子,把來準與李作頭去了。

忽又過了七七四十九,趙六老原也有些不知進退,你看了買棺一事,隨你怎么,也不可求他了。到得過了斷七,又忘了這段光景,重復對兒子道:“我要和你娘尋塊墳地,你可主張則個。”趙聰道:“我曉得甚么主張?我又不是地理師,那曉尋甚么地?就是尋時,難道有人家肯白送?依我說時,只好撿個日子送去東村燒化了,也到穩當。”六老聽說,默默無言,眼中吊淚。趙聰也不再說,竟自去了。六老心下思量道:“我媽媽做了一世富家之妻,豈知死后無葬身之所?罷!罷!這樣逆子,求他則甚!再檢箱中,看有些少物件解當些來買地,并作殯葬之資。”六老又去開箱,翻前翻后,檢得兩套衣服,一只金釵,當得六兩銀子,將四兩買了三分地,余二兩喚了四個和尚,做些功果,雇了幾個扛夫抬出去殯葬了。六老喜得完事,且自歸家,隨緣度日。

修忽間,又是寒冬天道,六老身上寒冷,賒了一斤絲綿,無錢得還,只得將一件夏衣,對兒子道:“一件衣服在此,你要便買了,不要時便當幾錢與我。”趙聰道:“冬天買夏衣,正是那得閑錢補抓籬?放著這件衣服,日后怕不是我的,卻買他?也不買,也不當。”六老道:“既恁地時,便罷。”自收了衣服不題。

卻說趙聰便來對殷氏說了,殷氏道:“這卻是你呆了!他見你不當時,一定便將去解鋪中解了,日后一定沒了。你便將來胡亂當他幾錢,不怕沒便宜。“趙聰依允,來對六老道:“方才衣服,媳婦要看一看,或者當了,也不可知。”六老道:“任你將去不妨,若當時只是七錢銀子也罷。”趙聰將衣服與殷氏看了,殷氏道:“你可將四錢去,說如此時便足了,要多時回他便罷。”趙聰將銀付與六老,六老那里敢嫌多少,欣然接了。趙聰便寫一紙短押,上寫:“限五月沒”,遞與六老去了。六老看了短押,紫脹了面皮,把紙扯得粉碎,長嘆一聲道:“生前作了罪過,故令親子報應。天也!天也!”怨恨了一回,過了一夜。次日起身梳洗,只見那作中的王三驀地走將進來,六老心頭吃了一跳,面如士色。正是:

入門休問榮枯事,觀看容顏便得知。

王三施禮了,便開口道:“六老莫怪驚動!便是褚家那六十兩頭,雖則年年清利,卻則是些貸錢準折,又還得不爽利。今年他家要連本利都清楚。小人卻是無說話回他,六老遮莫做一番計較,清楚了這一項,也省多少口舌,免得門頭不清凈。”六老嘆口氣道:“當初要為這逆子做親,負下了這幾主重債,年年增利,囊橐一空。欲待在逆子處那借來奉還褚家,爭奈他兩個絲毫不肯放空。便是老夫身衣口食,日常也不能如意,那有錢來清楚這一項銀?王兄幸作方便,善為我辭,寬限幾時,感恩非淺!”王三變了面皮道:“六老,說那里話?我為褚家這主債上,饞唾多分說干了。你卻不知他家上門上戶,只來尋我中人。我卻又不得了幾許中人錢,沒來由討這樣不自在吃?只是當初做差了事,沒擺布了。他家動不動要著人來坐催,你卻還說這般懈話!就是你手頭來不及時,當初原為你兒子做親借的,便和你兒子那借來還,有甚么不是處?我如今不好去回話,只坐在這里罷了。”六老聽了這一番話,眼淚汪汪,無言可答,虛心冷氣的道:“王兄見教極是,容老夫和這逆子計議便了。王兄暫請回步,來早定當報命。”王三道,“是則是了,卻是我轉了背,不可就便放松!又不圖你一碗兒茶,半鐘兒酒,著甚來歷?”攤手攤腳,也不作別,竟走出去了。

六老沒極奈何,尋思道:“若對趙聰說時,又怕受他冷淡;若不去說時,實是無路可通。老王說也倒是,或者當初是為他借的,他肯挪移也未可知。”要一步,不要一步,走到趙聰處來,只見他們鬧鬧熱熱,炊煙盛舉。六老問道:“今日為甚事忙?”有人答應“殷家大公子到來,留住吃飯,故此忙。”六老垂首喪氣,只得回身。肚里思量道:“殷家公子在此留飯,我為父的也不值得帶挈一帶挈?且看他是如何。”停了一會,只見依舊搬將那平時這兩碗黃糙飯來,六老看了喉朧氣塞,也吃不落。

那日,趙聰和殷公子吃了一口酒,六老不好去唐突,只得歇了。次早走將過去,回說:“趙聰未曾起身。”六老呆呆的等了個把時辰,趙聰走出來道:“清清早早,有甚話說?”六老倒陪笑道:“這時候也不早了。有一句緊要說話,只怕你不肯依我。”趙聰道:“依得時便說,依不得時便不必說!有什么依不依?”六老半囁半嚅的道:“日前你做親時,曾借下了褚家六十兩銀子,年年清利。今年他家連本要還,我卻怎地來得及?本錢料是不能勾,只好依舊上利。我實在是手無一文,別樣本也不該對你說,卻是為你做親借的,為此只得與你挪借些還他利錢則個。”趙聰怫然變色,攤著手道:“這卻不是笑話!恁他說時,原來人家討媳婦多是兒子自己出錢?等我去各處問一問看,是如此時,我還便了。”六老又道:“不是說要你還,只是目前挪借些個。”趙聰道:“有甚挪借不挪借?若是后日有得還時,他們也不是這般討得緊了。昨日殷家阿勇有準盒禮銀五錢在此,待我去問媳婦,肯時,將去做個東道,請請中人,再挨幾時便是。”說罷自進去了。六老想道:“五錢銀子干什么事?況又去與媳婦商量,多分是水中撈月了。”

等了一會,不見趙聰出來,只得回去。卻見王三已自坐在那里,六老欲待躲避,早被他一眼瞧見。王三迎著六老道:“昨日所約如何?褚家又是三五替人我家來過了。”六老舍著羞臉說道:“我家逆子,分毫不肯通融。本錢實是難處,只得再尋些貨物,誰過今年利錢,容老夫徐圖。望乞方便。”一頭說,一頭不覺的把雙膝屈了下去。王三歪轉了頭,一手扶六老,口里道:“怎地是這樣!既是有貨物準得過時,且將去準了。做我不著,又回他過幾時。”六老便走進去,開了箱子,將媽媽遺下幾件首飾衣服,并自己穿的這幾件直身,撿一個空,盡數將出來,遞與王三。王三寬打料帳,結勾了二分起息十六兩之數,連箱子將了去了。六老此后身外更無一物。

話休絮煩。隔了兩日,只見王三又來索取那劉家四百兩銀子利錢,一發重大。六老手足無措,只得詭說道:“已和我兒子借得兩個元寶在此,待將去傾銷一傾銷,且請回步,來早拜還。”王三見六老是個誠實人,況又不怕他走了那里去,只得回家。六老想道:“雖然哄了他去,這癤少不得要出膿,怎賴得過?”又走過來對趙聰道:“今日王三又來索劉家的利錢,吾如今實是只有這一條性命了,你也可憐見我生身父母,救我一救!”趙聰道:“沒事又將這些說話來恐嚇人,便有些得替還了不成?要死便死了,活在這里也沒干!”六老聽罷,扯住趙聰,號天號地的哭,趙聰奔脫了身,竟進去了。有人勸住了六老,且自回去。六老千思萬想,若王三來時,怎生措置?人極計生,六老想了半日,忽然的道:“有了,有了。除非如此如此,除了這一件,真便死也沒干。”看看天色晚來,六老吃了些夜飯自睡。

卻說趙聰夫妻兩個,吃罷了夜飯,洗了腳手,吹滅了火去睡。趙聰卻睡不穩,清眠在床。只聽得房里有些腳步響,疑是有賊,卻不做聲。元來趙聰因有家資,時常防賊,做整備的。聽了一會,又聞得門兒隱隱開響,漸漸有些窸窣之聲,將近床邊。趙聰只不做聲,約模來得切近,悄悄的床底下拾起平日藏下的斧頭,趁著手勢一劈,只聽得撲地一響,望床前倒了。趙聰連忙爬起來,踏住身子,再加兩斧,見寂然無聲,知是已死。慌忙叫醒殷氏道:“房里有賊,已砍死了。”點起火來,恐怕外面還有伴賊,先叫破了地方鄰舍。多有人走起來救護,只見墻門左側老大一個壁洞,已聽見趙聰叫道:“砍死了一個賊在房里。”一齊擁進來看,果然一個死尸,頭劈做了兩半。眾人看了,有眼快的叫道:“這卻不是趙六老!”眾人仔細齊來相了一回,多道:“是也,是也。卻為甚做賊偷自家的東西?卻被兒子殺了,好蹊蹺作怪的事!”有的道:“不是偷東西,敢是老沒廉恥要扒灰,兒子憤恨,借這個賊名殺了。”那老成的道:“不要胡嘈!六老平生不是這樣人。”趙聰夫妻實不知是什么緣故,饒你平時好猾,到這時節不由你不呆了。一頭假哭,一頭分說道:“實不知是我家老兒,只認是賊,為此不問事由殺了。只看這墻洞,須知不是我故意的。”眾人道:“既是做賊來偷,你夜晚間不分皂白,怪你不得。只是事體重大,免不得報官。”哄了一夜,卻好天明。眾人押了趙聰到縣前去。這里殷氏也心慌了,收拾了些財物暗地到縣里打點去使用。

那知縣姓張,名晉,為人清廉正直,更兼聰察非常。那時升堂,見眾人押這趙聰進來,問了緣故,差人相驗了尸首。張晉道是“以子殺父,該問十惡重罪。”旁邊走過一個承行孔目,稟道:“趙聰以子殺父,罪犯宜重;卻實是夜拒盜,不知是父,又不宜坐大辟。”那些地方里鄰也是一般說話。張晉由眾人說,徑提起筆來判道:“趙聰殺賊可恕,不孝當誅!子有余財,而使父貧為盜,不孝明矣!死何辭焉?”判畢,即將趙聰重貴四十,上了死囚枷,押入牢里。眾人誰敢開口?況趙聰那些不孝的光景,眾人一向久聞。見張晉斷得公明,盡皆心服。張晉又責令收趙聰家財,買棺殯殮了六老。殷氏縱有撲天的本事,敵國的家私,也沒門路可通,只好多使用些銀子,時常往監中看覷趙聰一番。不想進監多次,惹了牢瘟,不上一個月死了,趙聰原是受享過來的,怎熬得囹圄之苦?殷氏既死,沒人送飯,餓了三日,死在牢中。拖出牢洞,拋尸在千人坑里。這便是那不孝父母之報。張晉更著將趙聰一應家財入官,那時劉上戶、褚員外并六老平日的債主,多執了原契,稟了張晉。一一多派還了,其余所有,悉行入庫。他兩個刻剝了這一生,自己的父母也不能勾近他一文錢鈔,思量積攢來傳授子孫為永遠之計。誰知家私付之烏有,并自己也無葬身之所。要見天理昭彰,報應不爽。正是:

由來天網恢恢,何曾漏卻阿誰?
王法還須推勘,神明料不差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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