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
子息從來天數,原非人力能為。
最是無中生有,堪今耳目新奇。

話說元朝時,都下有個李總管,官居三品,家業巨富。年過五十,不曾有子。聞得樞密院東有個算命的,開個鋪面,算人禍福,無不奇中。總管試往一算。于時衣冠滿座,多在那里侯他,挨次推講。總管對他道:“我之祿壽已不必言。最要緊的,只看我有子無子。”算命的推了一回,笑道:“公已有子了,如何哄我?”總管道:“我實不曾有子,所以求算,豈有哄汝之理?”算命的把手掐了一掐道:“公年四十,即已有子。今年五十六了,尚說無子,豈非哄我?”一個爭道“實不曾有”;一個爭道“決已有過”。遞相爭執,同座的人多驚訝起來道:“這怎么說?”算命的道:“在下不會差,待此公自去想。”只見總管沉吟了好一會,拍手道:“是了,是了。我年四十時,一婢有娠,我以職事赴上都,到得歸家,我妻已把來賣了,今不知他去向。若說‘四十上該有子’,除非這個緣故。”算命的道:“我說不差,公命不孤,此子仍當歸公。”總管把錢相謝了,作別而出。只見適間同在座上問命的一個千戶,也姓李,邀總管入茶坊坐下,說道:“適間聞公與算命的所說之話,小子有一件疑心,敢問個明白。”總管道:“有何見教?”千戶道:“小可是南陽人,十五年前,也不曾有子,因到都下買得一婢,卻已先有孕的。帶得到家,吾妻適也有孕,前后一兩月間,各生一男,今皆十五六歲了。適間聽公所言,莫非是公的令嗣么?”總管就把婢子容貌年齒之類,兩相質問,無一不合,因而兩邊各通了姓名,住址,大家說個“容拜”,各散去了。總管歸來對妻說知其事,妻當日悍妒,做了這事,而今見夫無嗣,也有些慚悔哀憐,巴不得是真。

次日邀千戶到家,敘了同姓,認為宗譜。盛設款待,約定日期,到他家里去認看。千戶先歸南陽,總管給假前往,帶了許多東西去饋送著千戶,并他妻子仆妾,多方禮物。坐定了,千戶道:“小可歸家問明,此婢果是宅上出來的。”因命二子出拜,只見兩個十五六的小官人,一齊走出來,一樣打扮,氣度也差不多。總管看了不知那一個是他兒子。請問千戶,求說明白。千戶笑道:“公自從看,何必我說?”總管仔細相了一回,天性感通,自然識認,前抱著一個道:“此吾子也。”千戶點頭笑道:“果然不差!”于是父子相持而哭,旁觀之人無不墮淚。千戶設宴與總管賀喜,大醉而散。次日總管答席,就借設在千戶廳上。酒間千戶對總管道:“小可既還公令郎了,豈可使令郎母子分離?并令其母奉公同還,何如?”總管喜出望外,稱謝不已,就攜了母子同回都下。后來通藉承蔭,官也至三品,與千戶家往來不絕。可見人有子無子,多是命理做定的。李總管自己已信道無兒了,豈知被算命的看出有子,到底得以團圓,可知是逃那命里不過。

小子為何說此一段話?只因一個富翁,也犯著無兒的病癥,豈知也系有兒,被人藏過。后來一旦識認,喜出非常,關著許多骨肉親疏的關目在里頭,聽小子從容的表白出來。正是:

越親越熱,不親不熱。
咐葛攀藤,總非枝葉。
奠酒澆漿,終須骨血。
如何妒婦,忍將嗣絕?
必是前非,非常冤業。

話說婦人心性,最是妒忌,情愿看丈夫無子絕后,說著買妾置婢,抵死也不肯的。就有個把被人勸化,勉強依從,到底心中只是有些嫌忌,不甘伏的。就是生下了兒子,是親丈夫一點骨血,又本等他做大娘,還道是“隔重肚皮隔重山”,不肯便認做親兒一般。更有一等狠毒的,偏要算計了絕得,方快活的。及至女兒嫁得個女婿,分明是個異姓,無關宗支的,他偏要認做的親,是件偏心為他,倒勝如丈夫親子侄。豈知女生外向,雖系吾所生,到底是別家的人。至于女婿,當時就有二心,轉得背,便另搭架子了。自然親一支熱一支,女婿不如侄兒,侄兒又不如兒子。縱是前妻晚后,偏生庶養,歸根結果,的親瓜葛,終久是一派,好似別人多哩。不知這些婦人們,為何再不明白這個道理!

話說元朝東平府有個富人,姓劉名從善,年六十歲,人皆以員外呼之。媽媽李氏,年五十八歲,他有潑天也似家私,不曾生得兒子。止有一個女兒,小名叫做引姐,入贅一個女婿,姓張,叫張郎。其時張郎有三十歲,引姐二十六歲了。那個張郎極是貪小好利刻剝之人,只因劉員外家富無子,他起心央媒,入舍為婿。便道這家私久后多是他的了,好不夸張得意!卻是劉員外自掌把定家私在手,沒有得放寬與他。亦且劉員外另有一個肚腸。一來他有個兄弟劉從道同妻寧氏,亡逝已過,遺下一個侄兒,小名叫做引孫,年二十五歲,讀書知事。只是自小父母雙亡,家私蕩敗,靠著伯父度日。劉員外道是自家骨肉,另眼覷他。怎當得李氏媽媽,一心只護著女兒女婿,又且念他母親存日,妯娌不和,到底結怨在他身上,見了一似眼中之釘。虧得劉員外暗地保全,卻是畢竟礙著媽媽女婿,不能十分周濟他,心中長懷不忍。二來員外有個丫頭,叫做小悔,媽媽見他精細,叫他近身伏侍。員外就收拾來做了偏房,已有了身孕,指望生出兒子來。有此兩件心事,員外心中不肯輕易把家私與了女婿。怎當得張郎憊賴,專一使心用腹,搬是造非,挑撥得丈母與引孫舅子,日逐吵鬧。引孫當不起激聒,劉員外也怕淘氣,私下周給些錢鈔,叫引孫自尋個住處,做營生去。引孫是個讀書之人,雖是尋得間破房子住下,不曉得別做生理,只靠伯父把得這些東西,且逐漸用去度日。眼見得一個是張郎趕去了。張郎心里懷著鬼胎,只怕小梅生下兒女來。若生個小姨,也還只分得一半,若生個小舅,這家私就一些沒他分了。要與渾家引姐商量,暗算那小梅。

那引姐倒是個孝順的人,但是女眷家見識,若把家私分與堂弟引孫,他自道是親生女兒,有些氣不甘分;若是父親生下小兄弟來,他自是喜歡的。況見父親十分指望,他也要安慰父親的心,這個念頭是真。曉得張郎不懷良心,母親又不明道理,只護著女婿,恐怕不能勾保全小梅生產了,時常心下打算。恰好張郎趕逐了引孫出去,心里得意,在渾家面前露出那要算計小梅的意思來。引姐想道:“若兩三人做了一路,算計他一人,有何難處?不爭你們使嫉妒心腸,卻不把我父親的后代絕了?這怎使得!我若不在里頭使些見識,保護這事,做了父親的罪人,做了萬代的罵名。卻是丈夫見我,不肯做一路,怕他每背地自做出來,不若將機就計,暗地周全罷了。” 你道怎生暗地用計?元來引姐有個堂分姑娘嫁在東莊,是與引姐極相厚的,每事心腹相托。引姐要把小梅寄在他家里去分娩,只當是托孤與他。

當下來與小梅商議道:“我家里自趕了引孫官人出去,張郎心里要獨占家私。姨姨你身懷有孕,他好生嫉妒!母親又護著他,姨姨你自己也要放精細些!”小梅道:“姑娘肯如此說,足見看員外面上,十分恩德。奈我獨自一身,怎提防得許多?只望姑娘凡百照顧則個。”引姐道:“我怕不要周全?只是關著財利上事,連夫妻兩個,心肝不托著五臟的。他早晚私下弄了些手腳,我如何知道?”小梅垂淚道:“這等,卻怎么好?不如與員外說個明白,看他怎么做主?”引姐道:“員外老年之人,他也周庇得你有數。況且說破了,落得大家面上不好看,越結下冤家了,你怎當得起?我倒有一計在此,須與姨姨熟商量。”小梅道:“姑娘有何高見?”引姐道:“東莊里姑娘,與我最厚。我要把你寄在他莊上,在他那里分娩,托他一應照顧。生了兒女,就托他撫養著。衣食盤費之類,多在我身上。這邊哄著母親與丈失,說姨姨不象意走了。他每巴不得你去的,自然不尋究。且等他把這一點要擺布你的肚腸放寬了,后來看個機會,等我母親有些轉頭,你所養兒女已長大了。然后對員外一一說明,取你歸來,那時須奈何你不得了。除非如此,可保十全。”小梅道:“足見姑娘厚情,殺身難報!”引姐道:“我也只為不忍見員外無后,恐怕你遭了別人毒手,沒奈何背了母親與丈夫,私下和你計較。你日后生了兒子,有了好處,須記得今日。”小梅道:“姑娘大恩,經板兒印在心上,怎敢有忘!”兩下商議停當,看著機會,還未及行。

員外一日要到莊上收割,因為小梅有身孕,恐怕女婿生嫉妒,女兒有外心,索性把家私都托女兒女婿管了。又怕媽媽難為小梅,請將媽媽過來,對他說道:“媽媽,你曉得借甕釀酒么?”媽媽道:“怎他說?”員外道:“假如別人家甕兒,借將來家里做酒。酒熟了時就把那甕兒送還他本主去了。這不是只借得他家伙一番。如今小梅這妮子腹懷有孕,明日或兒或女,得一個,只當是你的。那其間將那妮子或典或賣,要不要多憑得你。我只要借他肚里生下的要緊,這不當是‘借甕釀酒’?”媽媽見如此說,也應道:“我曉得,你說的是,我覷著他便了。你放心莊上去。”員外叫張郎取過那遠年近歲欠他錢鈔的文書,都搬將出來,叫小梅點個燈,一把火燒了。張郎伸手火里去搶,被火一逼,燒壞了指頭叫痛。員外笑道:“錢這般好使?”媽媽道:“借與人家錢鈔,多是幼年到今,積攢下的家私,如何把這些文書燒掉了?”員外道:“我沒有這幾貫業錢,安知不已有了兒子?就是今日有得些些根芽,若沒有這幾貫業錢,我也不消擔得這許多干系,別人也不來算計我了。我想財是什么好東西?苦苦盤算別人的做甚?不如積些陰德,燒掉了些,家里須用不了。或者天可憐見,不絕我后,得個小廝兒也不見得。”說罷,自往莊上去了。

張郎聽見適才丈人所言,道是暗暗里有些侵著他,一發不象意道:“他明明疑心我要暗算小梅,我枉做好人,也沒干。何不趁他在莊上,便當真做一做?也絕了后慮!”又來與渾家商量。引姐見事休已急了,他日前已與東莊姑娘說知就里,當下指點了小梅,徑叫他到那里藏過,來哄丈夫道:“小梅這丫頭看見我每意思不善,今早叫他配絨線去,不見回來。想是懷空走了。這怎么好?”張郎道:“逃走是丫頭的常事,走了也倒干凈。省得我們費氣力。”引姐道:“只是父親知道,須要煩惱。”張郎道:“我們又不打他,不罵他,不沖撞他,他自己走了的,父親也抱怨我們不得。我們且告訴媽媽,大家商量。”

夫妻兩個來對媽媽說了。媽媽道:“你兩個說來沒半句,員外偌大年紀,見有這些兒指望,喜歡不盡,在莊兒上專等報喜哩。怎么有這等的事!莫不你兩個做出了些什么歹勾當來?”引姐道:“今日絕早自家走了的,實不干我們事。”媽媽心里也疑心道別有緣故,卻是護著女兒女婿,也巴不得將“沒”作“有”,便認做走了也干凈,那里還來查著?只怕員外煩惱,又怕員外疑心,三口兒都趕到莊上與員外說。員外見他每齊來,只道是報他生兒喜信,心下鶻突。見說出這話來,驚得木呆。心里想道:“家里難為他不過,逼走了他,這是有的。只可惜帶了胎去。”又嘆口氣道:“看起一家這等光景,就是生下兒子來,未必能勾保全。便等小梅自去尋個好處也罷了,何苦累他母子性命!”淚汪汪的,忍著氣恨命,又轉了一念道:“他們如此算計我,則為著這些浮財。我何苦空積攢著做守財虜,倒與他們受用!我總是沒后代,趁我手里施舍了些去,也好。”懷著一天忿氣,大張著榜子,約著明日到開元寺里,散錢與那貧難的人。張郎好生心里不舍得,只為見丈人心下煩惱,不敢拗他。到了明日,只得帶了好些錢,一家同到開元寺里散去。

到得寺里,那貧難的紛紛的來了。但見:

連肩搭背,絡手包頭。瘋癱的氈裹臀行,暗啞的鈴當口說。磕頭撞腦,拿差了柱拐互喧嘩;摸壁扶墻,踹錯了陰溝相怨悵。鬧熱熱攜兒帶女,苦凄凄單夫只妻。都念道明中舍去暗中來,真叫做今朝那管明朝事!

那劉員外分付:大乞兒一貫,小乞兒五百文。乞兒中有個劉九兒,有一個小孩子,他與大都子商量著道:“我帶了這孩子去,只支得一貫。我叫這孩子自認做一戶,多落他五百文。你在旁做個證見,幫村一聲,騙得錢來我兩個分了,買酒吃。”果然去報了名,認做兩戶。張郎問道:“這小的另是一家么?”大都子旁邊答應道:“另是一家。”就分與他五百錢,劉九兒也都拿著去了。大都子要來分他的。劉九兒道:“這孩子是我的,怎生分得我錢?你須學不得,我有兒子?”大都子道:“我和你說定的,你怎生多要了?你有兒的,便這般強橫!”兩個打將起來。劉員外問知緣故,叫張郎勸他,怎當得劉九兒不識風色,指著大都子“千絕戶,萬絕戶”的罵道:“我有兒子,是請得錢,干你這絕戶的甚事?”張郎臉兒掙得通紅,止不住他的口。劉員外已聽得明白,大哭道:“俺沒兒子的,這等沒下梢!”悲哀不止,連媽媽女兒傷了心,一齊都哭將起來。張郎沒做理會處。

散罷,只見一個人落后走來,望著員外,媽媽施禮。你道是誰?正是劉引孫。員外道:“你為何到此?”引孫道:“伯伯、伯娘,前與侄兒的東西,日逐盤費用度盡了。今日聞知在這里散錢,特來借些使用。”員外礙著媽媽在旁,看見媽媽不做聲,就假意道:“我前日與你的錢鈔,你怎不去做些營生?便是這樣沒了。”引孫道:“侄兒只會看幾行書,不會做什么營生。日日吃用,有減無增,所以沒了。”員外道:“也是個不成器的東西!我那有許多錢勾你用!”狠狠要打,媽媽假意相勸,引姐與張郎對他道:“父親惱哩,舅舅走罷。”引孫只不肯去,苦要求錢。員外將條柱杖,一直的趕將出來,他們都認是真,也不來勸。

引孫前走,員外趕去,走上半里來路,連引孫也不曉其意道:“怎生伯伯也如此作怪起來?”員外見沒了人,才叫他一聲:“引孫!”引孫撲的跪倒。員外撫著哭道:“我的兒,你伯父沒了兒子,受別人的氣,我親骨血只看得你。你伯娘雖然不明理,卻也心慈的。只是婦人一時偏見,不看得破,不曉得別人的肉,偎不熱。那張郎不是良人,須有日生分起來。我好歹勸化你伯娘轉意,你只要時節邊勤勤到墳頭上去看看,只一兩年間,我著你做個大大的財主。今日靴里有兩錠鈔,我瞞著他們,只做趕打,將來與你。你且拿去盤費兩日,把我說的話,不要忘了!”引孫領諾而去。員外轉來,收拾了家去。

張郎見丈人散了許多錢鈔,雖也心疼,卻道是自今已后,家財再沒處走動,盡勾著他了。未免志得意滿,自由自主,要另立個鋪排,把張家來出景,漸漸把丈人、丈母放在腦后,倒象人家不是劉家的一般。劉員外固然看不得,連那媽媽積袒護他的,也有些不伏氣起來。虧得女兒引姐著實在里邊調停,怎當得男子漢心性硬劣,只逞自意,那里來顧前管后?亦且女兒家順著丈夫,日逐慣了,也漸漸有些隨著丈夫路上來了,自己也不覺得的,當不得有心的看不過。

一日,時遇清明節令,家家上墳祭祖。張郎既掌把了劉家家私,少不得劉家祖墳要張郎支持去祭掃。張郎端正了春盛擔子,先同渾家到墳上去。年年劉家上墳已過,張郎然后到自己祖墳上去。此年張郎自家做主,偏要先到張家祖墳上去。引姐道:“怎么不照舊先在俺家的墳上,等爹媽來上過了再去?”張郎道:“你嫁了我,連你身后也要葬在張家墳里,還先上張家墳是正禮。”引姐拗丈失不過,只得隨他先去上墳不題。

那媽媽同劉員外已后起身,到墳上來。員外問媽媽道:“他們想已到那里多時了。”媽媽道:“這時張郎已擺設得齊齊整整,同女兒也在那里等了。”到得墳前,只見靜悄悄地絕無影響。看那墳頭已有人挑些新土蓋在上面了,也有些紙錢灰與酒澆的濕土在那里。劉員外心里明知是侄兒引孫到此過了,故意道:“誰曾在此先上過墳了?”對媽媽道:“這又作怪!女兒女婿不曾來,誰上過墳?難道別姓的來不成?”又等了一回,還不見張郎和女兒來。員外等不得,說道:“俺和你先拜了罷,知他們幾時來?”拜罷,員外問媽媽道:“俺老兩口兒百年之后,在那里埋葬便好?”媽媽指著高岡兒上說道:“這答樹木長的似傘兒一般,在這所在埋葬也好。”員外嘆口氣道:“此處沒我和你的分。”指著一塊下洼水淹的絕地,道:“我和你只好葬在這里。”媽媽道:“我每又不少錢,憑揀著好的所在,怕不是我們葬?怎么倒在那水淹的絕地?”員外道:“那高口有龍氣的,須讓他有兒子的葬,要圖個后代興旺。俺和你沒有兒子,誰肯讓我?只好剩那絕地與我們安骨頭。總是沒有后代的,不必好地了。”媽媽道:“俺怎生沒后代?現有姐姐、姐夫哩。”員外道:“我可忘了,他們還未來,我和你且說閑話。我且問你,我姓什么?”媽媽道:“誰不曉得姓劉?也要問?”員外道:“我姓劉,你可姓甚么?”媽媽道:“我姓李。”員外道:“你姓李,怎么在我劉家門里?”媽媽道:“又好笑,我須是嫁了你劉家來。”員外道:“街上人喚你是‘劉媽媽’?喚你是‘李媽媽’?”媽媽道:“常言道:‘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。’一車骨頭半車肉,都屬了劉家,怎么叫我做‘李媽媽’?”員外道:“元來你這骨頭,也屬了俺劉家了。這等,女兒姓甚么?”媽媽道:“女兒也姓劉。”員外道:“女婿姓甚么?”媽媽道:“女婿姓張。”員外道:“這等,女兒百年之后,可往俺劉家墳里葬去?還是往張家墳里葬去?”媽媽道:“女兒百年之后,自去張家墳里葬去。”說到這句,媽媽不覺的鼻酸起來。員外曉得有些省了,便道:“卻又來!這等怎么叫做得劉門的后代?我們不是絕后的么?”媽媽放聲哭將起來道:“員外,怎生直想到這里?俺無兒的,真個好苦!”員外道:“媽媽,你才省了。就沒有兒子,但得是劉家門里親人,也須是一瓜一蒂。生前望墳而拜,死后共土而埋。那女兒只在別家去了,有何交涉?”媽媽被劉員外說得明切,言下大悟。況且平日看見女婿的喬做作,今日又不見同女兒先到,也有好些不象意了。

正說間,只見引孫來墳頭收拾鐵鍬,看見伯父伯娘便拜。此時媽媽不比平日,覺得親熱了好些,問道:“你來此做甚么?”引孫道:“侄兒特來上墳添土來。”媽媽對員外道:“親的則是親,引孫也來上過墳,添過土了。他們還不見到。”員外故意惱引孫道:“你為甚上不挑了春盛擔子,齊齊整整上墳?卻如此草率!”引孫道:“侄兒無錢,只乞化得三杯酒,一塊紙,略表表做子孫的心。”員外道:“媽媽,你聽說么?那有春盛擔子的,為不是子孫,這時還不來哩。”媽媽也老大不過意。員外又問引孫道:“你看那邊鴉飛不過的莊宅,石羊石虎的墳頭,怎不去?到俺這里做甚么?”媽媽道:“那邊的墳,知他是那家?他是劉家子孫,怎不到俺劉家墳上來?”員外道:“媽媽,你才曉得引孫是劉家子孫。你先前可不說姐姐、姐夫是子孫么?”媽媽道:“我起初是錯見了,從今以后,侄兒只在我家里住。你是我一家之人,你休記著前日的不是。”引孫道:“這個,侄兒怎敢?”媽媽道:“吃的穿的,我多照管你便了。”員外叫引孫拜謝了媽媽。引孫拜下去道:“全仗伯娘看劉氏一脈,照管孩兒則個。”媽媽簌簌的掉下淚來。

正傷感處,張郎與女兒來了。員外與媽媽,問其來遲之故,張郎道:“先到寒家墳上,完了事,才到這里來,所以遲了。”媽媽道:“怎不先來上俺家的墳?要俺老兩口兒等這半日?”張郎道:“我是張家子孫,禮上須先完張家的事。”媽媽道:“姐姐呢?”張郎道:“姐姐也是張家媳婦。”媽媽見這幾句話,恰恰對著適間所言的,氣得目睜口呆,變了色道:“你既是張家的兒子媳婦,怎生掌把著劉家的家私?”劈手就女兒處,把那放鑰匙的匣兒奪將過來,道:“已后張自張,劉自劉!”徑把匣兒交與引孫了,道:“今后只是俺劉家人當家!”此時連劉員外也不料媽媽如此決斷,那張郎與引姐平日護他慣了的,一發不知在那里說起,老大的沒趣,心里道:“怎么連媽媽也變了卦?”竟不知媽媽已被員外勸化得明明白白的了。張郎還指點叫擺祭物,員外、媽媽大怒道:“我劉家祖宗,不吃你張家殘食,改日另祭。”各不喜歡而散。

張郎與引姐回到家來,好生埋怨道:“誰匡先上了自家墳,討得這番發惱不打緊,連家私也奪去與引孫掌把了。這如何氣得過?卻又是媽媽做主的,一發作怪。”引姐道:“爹媽認道只有引孫一個是劉家親人,所以如此。當初你待要暗算小梅,他有些知覺,豫先走了。若留得他在時,生下個兄弟,須不讓那引孫做天氣。況且自己兄弟,還情愿的;讓與引孫,實是氣不干。”張郎道:“平日又與他冤家對頭,如今他當了家,我們倒要在他喉下取氣了。怎么好?還不如再求媽媽則個。”引姐道:“是媽媽主的意,如何求得轉?我有道理,只叫引孫一樣當不成家罷了。”張郎問道:“計將安出?”引姐只不肯說,但道是:“做出便見,不必細問!”

明日,劉員外做個東道,請著鄰里人把家私交與引孫掌把。媽媽也是心安意肯的了。引姐曉得這個消息,道是張郎沒趣,打發出外去了。自己著人悄悄東莊姑娘處說了,接了小梅家來。元來小梅在東莊分娩,生下一個兒子,已是三歲了。引姐私下寄衣寄食去看覷他母子,只不把家里知道。惟恐張郎曉得,生出別樣毒害來,還要等他再長成些,才與父母說破。而今因為氣不過引孫做財主,只得去接了他母子來家。

次日來對劉員外道:“爹爹不認女婿做兒子罷,怎么連女兒也不認了?”員外道:“怎么不認?只是不如引孫親些。”引姐道:“女兒是親生,怎么倒不如他親?”員外道:“你須是張家人了,他須是劉家親人。”引姐道:“便做道是‘親’,未必就該是他掌把家私!”員外道:“除非再有親似他的,才奪得他。那里還有?”引姐笑道:“只怕有也不見得。”劉員外與媽螞也只道女兒忿氣說這些話,不在心上。只見女兒走去,叫小梅領了兒子到堂前,對爹媽說道:“這可不是親似引孫的來了?”員外,媽媽見是小梅,大驚道:“你在那里來?可不道逃走了?”小梅道:“誰逃走?須守著孩兒哩。”員外道:“誰是孩兒?”小梅指著兒子道:“這個不是?”員外又驚又喜道:“這個就是你所生的孩兒?一向怎么說?敢是夢里么?”小梅道:“只問姑娘,便見明白。”員外與媽媽道:“姐姐,快說些個。”引姐道:“父親不知,聽女兒從頭細說一遍。當初小梅姨姨有半年身孕,張郎使嫉妒心腸,要所算小梅。女兒想來,父親有許大年紀,若所算了小梅便是絕了父親之嗣。是女兒與小梅商量,將來寄在東莊姑姑家中分娩,得了這個孩兒。這三年,只在東莊姑姑處撫養。身衣口食多是你女兒照管他的。還指望再長成些,方才說破。今見父親認道只有引孫是親人,故此請了他來家。須不比女兒,可不比引孫還親些么?”小梅也道:“其實虧了姑娘,若當日不如此周全,怎保得今日有這個孩兒!”

劉員外聽罷如夢初覺,如醉方醒,心里感激著女兒。小梅又叫兒子不住的叫他“爹爹”,劉員外聽得一聲,身也麻了。對媽媽道:“元來親的只是親,女兒姓劉,到底也還護著劉家,不肯順從張郎把兄弟壞了。今日有了老生兒,不致絕后,早則不在絕地上安墳了。皆是孝順女所賜,老夫怎肯知恩不報?如今有個生意:把家私做三分分開:女兒、侄兒、孩兒,各得一分。大家各管家業,和氣過日子罷了。”當日叫家人尋了張郎家來,一同引孫及小孩兒拜見了鄰舍諸親,就做了個分家的筵席,盡歡而散。

此后劉媽媽認了真,十分愛惜著孩兒。員外與小梅自不必說,引姐、引孫又各內外保全,張郎雖是嫉妒也用不著,畢竟培養得孩兒成立起來。此是劉員外廣施陰德,到底有后;又恩待骨肉,原受骨肉之報。所謂“親一支熱一支”也。有詩為證:

女婿如何有異圖?總因財利令親疏。
若非孝女關疼熱,畢竟劉家有后無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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